其中一个侍卫扭头看了看,笑嘻嘻地道:“哦,大人问这个呀,这不关咱锦衣卫的事儿,皇上下诏议迁都,百官议了多日不见结果,皇上恼了,叫他们跪在午门前再议呢,说是不议出个结果,以后就这么天天议下去。”
刘玉珏更加惊奇,正要问个清楚,纪纲同一个穿宫里太监服的小黄门急匆匆从衙门里走出来,一眼看见刘玉珏,纪纲的脚下不禁慢下来:“玉珏,你回来了”
刘玉珏一见是他,连忙抱拳行礼:“大人,卑职假期结束,回衙报到。大人这是要出去吗”
纪纲见他对自己始终保持距离,心中不喜,不过这时不是说话时候,便道:“哦,皇上有急事召见,我随这位徐公公先进宫一趟,咱们回来再说。”
刘玉珏欠身道:“大人慢走”
纪纲点点头,与那小太监脚步匆匆地去了。
刘玉珏用马鞭扫了扫肩头湿漉漉的雨水,重拾方才的话题,问那门口侍卫道:“你方才说,午门外是怎么回事儿,百官议事”
午门前,一块块方型的青石板,地面非常平坦,但是金陵土地松软,皇宫重地在建设时千小心万小心,地面不知夯实了多少遍,也不能确保不走形,皇宫的后宫就因地面塌陷,一些宫墙出些裂缝,建筑发生变形。
这午门前面的广场也是稍稍有了些起伏,因此这秋雨一下,一些稍稍凹陷的地方就积起了一汪雨水。即便没有蓄积雨水的地方,跪在那儿双膝着地,双膝也始终是硌在冰凉的石板上,雨仍一直在下,文武百官身上已经湿透了,一个个跟落汤鸡似的,好不狼狈。
在午门四周,有许多锦衣卫的侍卫在游走巡弋,以防止官员文斗输了,气极败坏,与对方再来一场全武行,丢了朝廷的威仪。官员们按着各个衙门官职大小,依次序跪于午门外,声嘶力竭地互相辩论着。
“北方虏患不绝,自古就是我中原心腹之疾,建都国门,天子守边,岂不危险”
“正因为北方虏患自古就是我中原腹心之疾,才该就近制御汉唐都长安,宋都汴梁,可曾就防了边患而不亡国元都大都,北方正是其根源之地,更无后顾之忧,难道不曾亡国以北京近边为由,便以为建都于彼国祚难以长久,岂非可笑形胜固难凭,在德不在险国家是否长久,还是要看自己的本事,何必推赖到地理上。”
“谬也谬也北京何止近北虏,更有东海近有咫尺,若有寇从海上来,首当其冲便是京城,一战失利,亡国在即”
“可笑可笑靠海就要亡国东瀛扶桑,弹丸之地,你叫它把国都搬到哪儿去,它的国都不近海么依照你的说法,岂非早该亡国了元人远逃至大漠深处,不要说远,追都追不上,还不是亡国了北京那是近海,外有山东辽东左右护峙,如果这样都能叫人家长驱直入,杀到京城,你逃得再远,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多受几日战败之辱”
“荒唐之极谁说汉唐建都长安,是为了防范北方边患那时中原腹心之疾,正在西域,匈奴突厥吐番回纥莫不在西域,那时北方还没有强大的敌人,大唐建都长安,正是为了就近镇慑,以克强藩”
“哈哈哈哈,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既然如此,我永乐皇上欲建都北京,以克北虏,可不正与汉唐一样主张那时中原腹心之疾在西域,这时中原腹心之疾在北方”
“你你你方才明明说我中原腹心之患一直在北方”
“着哇着哇,是我说的,可我没说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啊我是说,从五代时起,契丹立国,北方才取代西域,成为中原腹心之患”
雨还在下,众官员懒得拧一拧官袍上的水,只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便争论不休,一个个淋得跟落荡鸡似的,因为深秋水冷,体格单薄些的冻得唇白脸青,却是丝毫不顾。刘玉珏赶到午门,把这一幕看在眼中,只惊得目瞪口呆。
他赶紧在人群中仔细搜索了一番,没有发现夏浔的身影,连内阁六部的许多大员都没有,心便稍稍放下来:“杨大哥不在,看来皇上还是有些分寸的,若是那些公侯部堂,全都落荡鸡似的跪在这儿议事,实在是有些不成体统。”
午门城楼上,朱棣翼善冠,团龙袍,坐在黄罗伞盖下,不愠不火地看着下面,脸上的神色淡淡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讥诮之色。
这时奉诏进宫的纪纲脚步匆匆地赶上来,到了朱棣面前单膝跪倒,恭声道:“皇上,臣奉诏来到”
朱棣轻轻一抹颌下的虬须,淡淡地道:“朕着你封存的那些东西,可都收好了”
纪纲一呆,忙道:“臣收得十分妥当,皇上尽管放心”
朱棣淡淡一笑,说道:“好一会儿你回去,把朕命你封存的所有东西,全部移送朱勇那里。”
纪纲又是一呆:“成国公”
“不错”
雨仍在下,纪纲依旧半跪于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永乐皇帝。
两人近在咫尺,那如丝的细雨在这么近的距离是无法形成雨幕的,但是纪纲仰视着永乐皇帝的面孔时,却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他明明看清了朱棣的模样,甚至可以一根根地去数他颌下的胡须,但是他又似乎完全没有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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