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庄的姑娘们对那片苇林更有特殊的感情。吴庄的苇叶坚韧耐用。用它包下的粽子有股自然清香的味道。在割资本义尾巴之前,每当村姑们头上带艾叶的时候(农历五月一日至五月初五,家家门前要插艾叶,用以辟邪;女娃儿们头上戴艾叶,期望为人所爱),吴庄的苇地也开放了。鬓角戴了艾叶的妮子们就提了竹篮三五结队钻到了苇海里。五月艳阳,苇摇风影。她们一边儿打苇叶一边练习包粽子。手笨的包个老太太的尖脚,手巧的包个菱形香袋。红梅花至今都记得文景和慧慧手把着手教她的情景。她做其它家务粗疏,唯独包粽子得了文景些真传,比她母亲都包得精干呢。潜伏在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里,既不热又不凉,洒脱而富有情趣,多少惬意?文景记得她刚刚毕业回村的那一年,初进苇地不习惯,总觉得尖尖的苇叶子光蹭她的脸。便把随身带的一张报纸做成个圆筒,将自己的头脸都装了进去。只在两眼和鼻际挖了三个洞。她把两手一举,双眼一瞪,嘴里哇呀呀一喊,装成怪物的样子。猛可里吓得姐妹们落荒而逃。她们返回头来又都叽叽喳喳抢她的纸帽子戴。都说也只有她能想下这绝招。这里,既是她们竞技的场所,也是她们见习由一个顽皮女娃演变成庄重女人的课堂。在这里即使你出什么洋相:比如扯破了裤腿、比如少女初潮洇湿了裤子,都不会被男性发现。这是女儿国女娃们的世界。玩笑之后,她们总是把打下的粽叶码得整整齐齐,把自家的竹篮子夯得磁磁实实。除了自家使用外,也要托靠准备进城的可信赖的后生们代她们卖一些,再给她们捎些红头绳呀、发卡子回来
吴长方见听众眉目传神、情绪似有些呼应,还以为自己讲到革命群众的心坎儿上呢。滔滔不绝地继续讲他的第三、第四。被批判的吴天才一直低头不语,好象是个木桩子似的。突然见押出吴二狗的基干民兵屏声敛息返了回来,就把脚步挪动一下,抬起头深深地窥视吴长红一眼。那急切的样子仿佛要从吴长红脸上读出什么,显然是推断吴二狗因他而受了什么处罚。
红梅花不识时务,用肘碰一碰身边的姑娘,怂恿她回顾那关于破苇子、编席子的谜语:
穿过刀山(指用镰刀破苇子),
滚过石崖(指用石滚子压苇子),
花媳妇巧手扣拨出来(编席子)。
二娃子背到那花花世界(集市),
明呼啦啦展开,
人字的花纹一排一排
这是吴庄人祖祖辈辈世代相传的谜语。自从割了苇地,不编席子,人们也就再没心情念叨它了。两个姑娘想不到你一句我一句还能凑乎下来。两人一得意,声音就高了。吴长方发现听众注意力不集中,这时就停止了批判,盯着红梅花和那位姑娘,说:来来来,你俩有话来这里讲!那姑娘脸一红便嘟了嘴恼了,恨恨瞅了红梅花一眼,怨她招引她犯错误吃评。红梅花倒被人说教惯了,一伸舌头一耸肩膀,换了副诚恳接受批评的表情,双目炯炯地望着吴长方。脸也不热不红,仿佛是东南风吹过耳尖似的。
叫你讲你不讲,别人讲你不听!吴长方口气咄咄逼人。刚才你俩讲的什么?能不能放到桌面儿上,说给大伙儿听听。
大检举,大揭发,大批判,大清理,这是上至中央下至地方的战略部署。工作队的老李也为吴长方助阵。这么严肃的会议,你们怎能眉飞色舞呢?敢不敢坦白你们说话的内容,让大伙儿听听!
这时,那受到牵连的姑娘便用胳膊肘一下又一下地捅红梅花。意思是你掉了屎盆子你自己收拾。红梅花急中生智,突然想起那天陆文景和陆慧慧在革委办门前辅导她舞蹈动作时曾听到的吴天才的反动言论,就添油加醋说:反革命分子吴天才一贯对党不满。那天吴顺子的爷爷闹生日时,他就说:土改时没收了地富农的财产,入时又收缴了中农的骡马土地,大跃进吃食堂是吃塌了各家的锅灶粮囤子,现在又割资本义的尾巴:不叫养羊种树这显然是对土改不满、对入不满、对大跃进不满、对割资本义尾巴不满。这还不是地地道道彻头彻尾的反革命么?他还说:庄户人这穷是穷塌天了,别说吴顺子爷爷过不起生日,谁家能过得起?我当时听了还觉得有些道理,现在听了革委任的批判,才知道是中了毒。我们刚才就是议论:革委的决定太英明太及时了。太伟大太正确了。有深远的历史意义、重大的现实意义。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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